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虛話寄蟬聲 http://shwh0316.long5 [收藏] [复制] [分享] [RSS]

日志

四(3)

已有 92 次阅读2018-12-4 20:17 |个人分类:思遠

三月桃花開的時候,她六歲了。屋門前那片桃林每年三月花開繁盛,繁盛的花枝間蜜蜂忙碌得熱鬧,熱鬧裡處處充溢著萬物生長的蓬勃生氣。對於一個孩子來說,擁有的最大財富是用不完的時間。她將用不完的時間拿來看桃花,看蜜蜂嗡嗡飛舞。連父親收集的小人書都被她扔去了一邊。她很喜歡家在村裡所在的位置。屋前桃樹林,屋後茶子林——春天打開門就能看桃花,冬天扒開雪就能看茶花。

 

母親說,你爹啊,花足心思千挑萬選,起個屋位置要好,還要栽花種草,又不能住成世,他就不是個務實的人。

 

花開的季節,母親身體和精神有了顯見好轉。生日過後,毫無預兆地她生病了。病勢洶洶,查不出原因。設計院工作的叔叔回來看她,對父親說,水哥,紅紅這個樣子怕是看醫生也沒用,還是跟老娭毑講下。父親說,老娭毑肯定是讓我去找人。桃花沒看幾天,她就躺在了床上,藥吃了很多不見效果,身體極其虛弱頭腦卻出奇清明。叔叔與父親的對話她聽了滿耳。在床上躺了足有三個月後突然就能下床滿地跑了。

 

母親說,你爹急得要死,醫生看的也不少,什麼法子都想了,就是不曉得麼事因故,橫直不好,硬是拖了好久吶,桃子都要吃完了,半點信子沒得就好了。你曾娭毑講,是那個伢子纏的你,年前找你三次,都被人無意中破掉,年後春上又鬧你病,曾娭毑要你爹找人來開八字,才曉得那伢子找錯了人,唉,都是我不好,沒管你,你曾娭毑講你大難過了,是個有厚福的妹子,可不想,隔了幾年做什麼又這樣呢?

 

平時並不見有小毛小病的她,初中二年級那年,又一次毫無預兆地大病。母親坐在她的床前,抹著眼淚說了這些。那時候,已經搬離村子將近三年。她聽著母親說的話,無比認真地尋憶,五歲那年比前一年還冷的冬天裡,具體發生了些什麼。她沒有清晰的記憶,只記得冷,透心浸骨的冷,無處能躲的冷,把自己塞進火裡也沒有一絲熱氣的冷……她的整個學生時代,這樣的冷一到冬天如影隨形。

 

小姑姑後來也告訴她說:“我伲水哥那幾天恰恰出差了,出差前交待我多些過來看下你,要是我懶一點沒過來,那真是沒法想像……”那時,她已經上高中了。小姑姑講了很多發生在她身上,而她又全無印象的近乎詭異難明的事。她像聽神怪故事一樣一驚一乍,還說姑姑好會講故事,寫作文就拿姑姑講的做素材。小姑姑假作惱她,說再也不講她小時候的事。沒過多久,小姑姑嫁回去了長沙,離她遠遠的了。

 

六歲生日後的那一場大病,即便後來病愈,曾祖母也沒有完全放心。那一年的七月半,父親遵曾祖母囑咐,請了人來做法驅邪。她既害怕又期待,一整天都精神亢奮。父親以為她是怕得很,說,莫怕,有爹爹在。還沒到天黑,家裡就來了很多人,她不知為何睡著了。等她迷糊半醒時,發覺是在村裡嶺上空曠處,周圍有很多人,沒有人聲,很多燃著的火把,沒有火的炙熱。有火噴在她的面上,她驚得睜大眼睛,想坐起身,卻動不了。她和姐姐頭挨頭躺在一張大床上,姐姐閉著眼睛在睡,火把圍著床,一個穿著奇怪的寬大長袍的人,舉著一支火焰泛藍的火把,對著火把向躺著的姐妹倆噴火。她嚇得大叫起來,沒有人理她,明明周圍有很多人,她更加大聲地喊叫,喊爹爹,還是沒有人理她,連躺在一起的姐姐也沒有半點反應。一直到連人帶床抬回家安置好,在緊貼著床的四腳處各釘上一個小木樁後,她才像被解開禁錮能動了。

 

七月半後隔天,受驚嚇過度,她又病了。姐姐從頭到尾沒醒過,對晚上作法之事毫無所覺。母親那一次發了大脾氣,說父親愚忠,老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,說怎樣去做就怎樣去做,也不思慮小孩子受不受得。父親承認自己不應該聽老娭毑的話,相信迷信,折騰自家孩子。她不願意看到父母親為了她不愉快,安慰母親說,她沒事,她很快就會好,不要怪爹爹。

 

母親身體精神恢復後對她多了關心。姐姐也暫時少了找她吵鬧。父親頻繁出差,難顧及到她,余空找了許多小人書帶回來給她。她很懂事,不哭也不鬧,拿姐姐不用的書本自己學識字做題。聽公社統一下來的廣播節目。對著菜園門口兩邊的老桃樹在叔叔給她的畫紙上涂鴉。逐漸有了發呆的習慣,稍不留心就沉入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奇妙世界裡。比姐姐讓父母親要省心太多。

 

六歲那年的冬天,平安度過。

 

(寫於20181117日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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